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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安‧非她命》建構的 Anne

游思嘉

藝術中尋索、浮城中游離

2014-7-23 13:01:52

一個女人獨自帶著放在兩個小孩逃離正被轟炸的城市,新聞報導員評論為「非常可疑」。
圖:香港話劇團

一個女人獨自帶著放在兩個小孩逃離正被轟炸的城市,新聞報導員評論為「非常可疑」。
圖:香港話劇團

作為一個布希亞 (Jean Baudrillard) 迷,想不到有任何原因能不去看《安‧非她命》。

英國劇作家 Martin Crimp 寫的劇本,現由香港話劇團翻譯/改編後帶上舞台。各方評論甚囂塵上,大抵已為這齣劇說明了「新文本」的基調及簡單背景:十七個無關連無角色的段落敍述一個不在場的 Anne,而每場 Anne 的身份各異──可以是父母口中的孩子、可以是自殺後被品評的「藝術家」,亦可以是廣告裏的名車。Anne 的缺席,暗示我們只能由眾演員的口中得知她的存在,她被敍述得愈多,身份便愈發模糊。而隨著片段轉換意義繼續發散,其實劇要帶出的,不在於 Anne 的身份,而是媒體呈現身份的過程。場刊中馮程程〈再談缺席的主角〉一文就明言:也許誰是「Anne」根本不重要──也許「Anne」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。誰在說話,如何說,才是重點。

在以巴衝突的近況更新持續充斥面書版面之時,〈非常可疑〉一幕實在吸引了我的視線。「戰地記者」、「難民」、「軍人」之間語氣誇張,卻只複述一連串不符觀眾想像的日常瑣事,偶爾夾帶粵語粗話,是翻譯岑偉宗將對白本土化的笑料之一,也是對媒體的不盡不實極盡嘲諷之能事。不得不讚嘆一下劇團在不同段落置放大屏幕的安排:劇場燈光漸暗,只得屏幕屬場上最大光源,使得我們都不自覺做了影像的奴隸,把焦點放在媒體營造的擬像當中。數字時代或許就正如布希亞對擬像 (Simulacra) 的解釋:是一個失落了原真的拷貝。遠離戰火的我們,愈想從資訊泛濫的媒體世界中尋找所謂「真相」愈是徒勞。誰不曾被媒體灌注過「伊斯蘭國家等於恐怖分子」的論述?誰又視三色台的〈走過峰火大地〉的「危險」為理所當然?臣服權力的媒體已然成了意識形態機器,如薩依德 (Edward Said) 著作中屢屢提到的,西方霸權輸出大眾對中東國家、對第三世界和不同價值觀的看法。

如此一來,影像就並非客觀事實的呈現,而是經切割和篩選後得出,帶有主觀意志的視覺效果。此種界限了的觀點亦可視作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品,正如個人很喜歡的〈全球恐怖主義TM〉一幕中,不斷出現的 Trademark 喻示當今大部分名詞,包括神,只是媒體建構的符號。布希亞就確實在波斯灣戰爭時寫過《波斯灣戰爭不曾發生》,指出戰爭形象只是由媒體營造出來的結果;我們充其量,就只是安坐咖啡室消費那些被過份扭曲的資訊。

重回本地語境,若從翻譯/改編得來的《安‧非她命》而看,有些場口雖受制原劇本而不甚有共鳴(如〈都幾好笑〉),但總括而言整劇十分流暢。岑偉宗在演後座談亦提到翻譯此劇的趣味和其中的戲劇哲學:任何演出都是翻譯。不論轉換不同語碼的對白是翻譯,演員如何詮釋對白、拿捏神緒感情亦是翻譯。畢竟原編劇 Martin Crimp 只提供劇本,加上演員和導演的發揮後才是真正的演出。自岑偉宗將此劇定名為《安‧非她命》時,譯者主體性作祟,早已不是原來的 Attempts On Her Life 了。又或者,跟本沒有所謂原真的 Attempts On Her Life 表演?

真真假假,錯綜難分。弔詭之中要明白,依賴媒體(本文)點評的《安‧非她命》終究是假象;脫離舞台之後不存在真實的《安‧非她命》,只得《安‧非她命》TM;劇中亦無真實的 Anne,只有眾聲喧鬧而來的Anne TM。

原載於:刺青雜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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