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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天無蝶坐讀周夢蝶

2014-7-13 15:13:03

台北武昌街,1965年。

台北武昌街,1965年。

讀詩多年,竟不大讀周夢蝶,也是奇事。印象中當年也曾捧讀過他的詩集《孤獨國》和《還魂草》,但都沒留下什麼在心裡。是以,我只能說,我與他的詩無緣。

周夢蝶於今年五月一日病逝。生前孑然一人,死後空無一物。數年前的遺言又給人拿來放大;周公瘦金體,也是。當然還有當年武昌街明星咖啡館騎樓下的舊書攤,在台北紅塵中入定或打盹的瘦小身影……

心裡只想說,別打擾他。或只隨手撿起他的書,安靜地讀。當時沒留下什麼,此刻也無異於初讀。讀到不如意處輕輕翻過;讀至會心處停下,抬望眼前的紅塵被雨打濕──不知是什麼時候了,陰雨中漸讀漸多光與影的變化:

〈樹〉

等光與影都成為果子時,
你便怦然憶起昨日了。

那時你底顏貌比元夜還典麗
雨雪不來,啄木鳥不來
甚至連一絲無聊時可以折磨折磨自己的
觸鬚般的煩惱也沒有。

是火?還是什麼驅使你
衝破這地層?冷而硬的。
你聽見不,你血管中循環著的吶喊?
「讓我是一片葉吧!
讓霜染紅,讓流水輕輕行過……」

於是一覺醒來便蒼翠一片了!
雪飛之夜,你便聽見冷冷
青鳥之鼓翼聲。

光與影成為果子,「怦然」是辭枝墜地,而心(「怦然」可也是心跳?)也回到原初吧。原初的樹―─你,比「元夜」還典麗。為什麼是元夜呢?正月,滿月,最初的圓滿。是以這樣,可以一無塵染,煩惱不沾。但,會是這樣嗎?永是這樣嗎?靜穆的背後原來也有聲音,是火,是血的吶喊,要「讓霜染紅」,「讓流水行過」―─那是時間。時間令「一覺醒來變成蒼翠一片」。但那是一個美好的白天嗎?筆鋒一轉竟是「雪飛之夜」(之前不是說過,那時「雨雪不來」嗎?),聽見「冷冷青鳥之鼓翼聲」。青鳥可又是葉,冷冷,鼓翼之聲是延續那內在的,那亟欲衝破地層的,血的吶喊嗎?那,不就是跟時間打轉的不息的生命?可以也如死亡一樣肯定,一樣真實嗎?

〈十月〉

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
你躺在這裏。十字架上漆著
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

而蒙面人的馬蹄聲已遠了
這個專以盜夢爲活的神竊
他的臉是永遠沒有褶紋的

風塵和抑鬱折磨我的眉髮
我猛叩著額角。想著
這是十月。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
甚至夜夜來吊唁的蝶夢也冷了

是的,至少你還有虛無留存
你說。至少你已懂得什麽是什麽了
是的,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
甚至眼淚也不是……

也是夜,也是月色,和相思一般蒼白。蒼白是因為一切已去遠了―─連夢也不必盜了,或根本無夢可盜,所以,也不必執著是夢蝶或是蝶夢了―─夜夜來吊唁的蝶夢,也就冷了。是一片虛無嗎?也以虛無對應虛無―─「至少你還有虛無留存」,以及,還有許多不說破的:「至少你已懂得什麼是什麼了」。懂得什麼是什麼?正如沒有一種笑,與眼淚,是鐡打的;正如希望與絕望,都是虛妄的?

〈燃燈人〉

走在我底髮上。燃燈人
宛如芰荷走在清圓的水面上
浩瀚的喜悅激躍且靜默我
面對泥香與乳香混凝的夜
我窺見背上的天濺著眼淚

曾爲半偈而日食一麥一蔴
曾爲全偈而將肝腦棄捨
在苦行林中,任鳥雀在我髮間築巢
任枯葉打肩,霜風洗耳
滅盡還甦時,坐邊撲滿沉沉的劫灰

隱約有一道暖流幽幽地
流過我底渴待。燃燈人,當你手摩我頂
靜似奔雷,一隻蝴蝶正爲我
預言著一個石頭也會開花的世紀

當石頭開花時,燃燈人
我將感念此日,感念你
我是如此孤露,怯羞而又一無所有
除了這泥香與乳香混凝的夜
這長髮。叩答你底弘慈
曾經我是腼腆的手持五朵蓮華的童子

台北武昌街,1975年,張照堂攝。

台北武昌街,1975年,張照堂攝。

並不虛妄。當善慧童子(釋迦牟尼未成佛前)見地濁濕,即脫下鹿皮衣,散髮匍匐,讓燃燈佛在其上走過時(見詩附註所引之《因果經》),內心即充盈著無邊的喜悅與感念。這詩通篇都是善慧童子,即「我」的聲音:甘受苦行,毅然捨身,為的是一份「渴待」:「燃燈人,當你手摩我頂/靜似奔雷,一隻蝴蝶正爲我/預言著一個石頭也會開花的世紀」。這裡蝴蝶是正身還是化身呢?看來已超越此境,「石頭也會開花」是一份「弘慈」,不屬虛妄,正如有情之天(面對泥香與乳香混凝的夜/我窺見背上的天濺著眼淚),正如佛也是人(不稱燃燈佛,而喚燃燈人)。而當石頭開花之日,這個「腼腆的手持五朵蓮華的童子」,除了「感念」,除了「這泥香與乳香混凝的夜」、「這長髮」之外,只是「一無所有」,而這「一無所有」,不用說,也就是什麼也有了。

〈善哉十行〉

人遠天涯遠?若欲相見
即得相見。善哉善哉你說
你心裡有綠色
出門便是草。乃至你說
若欲相見,更不勞流螢提燈引路
不須於蕉窗下久立
不須於前庭以玉釵敲砌竹……
若欲相見,只須於悄無人處呼名,乃至
只須於心頭一跳一熱,微微
微微微微一熱一跳一熱

對的,只要你心裡有,就會有。你心裡有綠色,出門便是草。讀周夢蝶的詩,好不容易翻過不盡如己意的《孤獨國》,那些啊、呀、哦,那些感嘆號,那些星淚、紅淚、淚雨,那些儘可猜度而至的思路和有時說得太盡的警語;至《還魂草》,則佳構層出,深度增生,漸臻善境;然而私以為周公之詩很多時候還是太縟,太琢,太腴,並不如我想像、期許(也私以為更其難得)之簡,樸,瘦。及至讀其晚期結集《有一種鳥或人》,則有若干篇章眼前一亮,〈善哉十行〉即為其一。此篇雖仍有周公一向好用之疊字疊詞,但卻用得自然恰好,並與要說的融為一體,尤其是末尾,「只須於心頭一跳一熱,微微/微微微微一熱一跳一熱」,讀來髣髴緊貼其微,切身感受此中的一跳一熱,此中的「人」的氣息。至於另一首,則是對辛波絲卡〈種種可能〉一詩的仿作:

〈我選擇〉

我選擇紫色。
我選擇早睡早起早出早歸。
我選擇冷粥,破硯,晴窗:忙人之所閒而閒人之所忙。
我選擇非必不得已,一切事,無分巨細,總自己動手。
我選擇人一能之己十之,人十能之己百之。
我選擇以水為師―─:高處高平,低處低平。
我選擇以草為性命,如卷施,根拔而心不死。
我選擇高枕:地牛動時,亦欣然與之俱動。
我選擇歲月靜好,獼猴亦知吃菓子拜樹頭。
我選擇讀其書誦其詩,而不必識其人。
我選擇不妨有佳篇而無佳句。
我選擇好風如水,有不速之客一人來。
我選擇軸心,而不漠視旋轉。
我選擇春江水暖,竹外桃花三兩枝。
我選擇漸行漸遠,漸與夕陽山外山外山為一,而曾未偏離足下一毫末。
我選擇電話亭:多少是非恩怨,雖經於耳,不入於心。
我選擇雞未生蛋,蛋未生雞,第一最初威音王如來未降跡。
我選擇江欲其怒,澗欲其清,路欲其直,人欲其好德如好色。
我選擇無事一念不生,有事一心不亂。
我選擇迅雷不及掩耳。
我選擇持箸揮毫捉刀與親友言別時互握而外,都使用左手。
我選擇元宵有雪,中秋無月;情人百年三萬六千日,只六千日好合。
我選擇寂靜。鏗然!如一毫秋蚊之睫之墜落,萬方皆驚。
我選擇割骨還父割肉還母,割一切憂思怨亂還諸天地;而自處於冥漠,
無所有不可得。
我選擇用巧不如用拙,用強不如用弱。
我選擇殺而不怒。
我選擇例外。如閏月;如生而能言;如深樹中見一顆櫻桃尚在;
如人嘔盡一生心血只有一句詩為後世所傳誦:楓落吳江冷。……
我選擇牢記不如淡墨。(先慈語)
我選擇穩坐釣魚台,看他風浪起。(先祖母語)
我選擇熱脹冷縮,如鐵軌與鐵軌之不離不即。
我選擇行乎其所不得不行,而止乎其所當止。
我選擇最後一人成究竟覺
我選擇不選擇。

 

此詩雖較長(共33行),但文字無疑已變得較前樸實,也較散文化(雖然周公仍在行文中滲以其優而為之的文言骨骼),這是一驚喜。仿作不易超越原作,但周公此詩廣及儒、釋、道的人生哲思與饒具興味的日常生活體驗,好些地方更是出人意表,私以為比辛波絲卡的原作寫得更好,更能出入幽微,渗潤人心,這是另一驚喜。試看:「忙人之所閒而閒人之所忙」,「我選擇以水為師―─:高處高平,低處低平」,「我選擇軸心,而不漠視旋轉」,「我選擇牢記不如淡墨。(先慈語)」……這些,都比詩中另一些較為尖刻揚厲的說法留有更多思考和細味的空間。而當我讀至「我選擇元宵有雪,中秋無月;情人百年三萬六千日,只六千日好合」,更是怵然一驚,掩卷半晌,方才有所會心。對的,世事豈容求全,也不必求全;或反過來,我們是否只是看到不完全的一面呢?而什麼又是完全,或圓滿?是以,當我讀到諸如「我選擇迅雷不及掩耳」一類看似平凡不過、也好像早已變成習套陳腔的說法時,也就有了全新的感受,而此感受絕非孤立此句而來。而讀至「我選擇不妨有佳篇而無佳句」這「句」時,再對應全「篇」,也就看出周公在詩學思考上又走前了一步。當然,在人生的思考上,末句的「我選擇不選擇」不啻空谷足音,而單憑這句對前述所「立」的說法作最終的「破」,也是私以為這詩比辛波絲卡原作更優勝的地方。

雨仍下著。光與影還在或攤開或掩藏的文字間變化。相信不久夜便襲來,但縱然不下雨,也不會知道是否有月光。此時,此地,對很多事物已不會在意,也不會輕易把外面(其實在心裡?)看成紅塵,然後又把它看破。夜來將有燈影而無蝶。誰燃的燈?明朝光影又將鼓翼,如文字周而復始嗎?―─其實我一直不喜歡周夢蝶,這筆名,我寧取他的本名,周起述。

2014年5月10日
刊於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》第41期,2014年6月

註:文中所引之周夢蝶詩,見於《周夢蝶詩文集―─孤獨國/還魂草/風耳樓逸稿》及《周夢蝶詩文集―─有一種鳥或人》(俱為印刻出版,2009年12月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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